微型诗创作中的比喻五谈


作者:张明昭  日期:2008-6-11
《微型诗创作中的比喻五谈》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形比”与“神比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比之为义,取类不常,或喻于声,或方(仿)于貌,或拟于心,或譬于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刘勰《文心雕龙》
    诗植根于形象思维,诗歌美学的核心问题,便是如何加强诗的形象性。于是,巧妙的比喻,也就成了诗歌艺术的宠儿。微型诗的创作亦不能外。以下试就微型诗创作中的比喻手法的应用谈谈自己的点滴体会,希望能起抛砖引玉之作用。本文主要以个人创作为例证(凡文中未署名作者的,均为拙作),也引用了部分诗友的微型诗,勿告我侵权呀。
    为了使形象更加鲜明,更加丰满,在运用比喻时,就要抓住形象的主要特征,亦即抓住该事物可被感知的主要属性。因此,也就有“形比”和“神比”之分。试以《端午节(组诗)》之1、2两节为例,说明两者之区别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●端午节(组诗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将绵长的九歌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包裹成粽子蒸一蒸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便飘起缕缕浓香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剥开墨绿的棕叶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颗锈迹斑斑的心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隐隐的伤痛

    在1中,九歌(本体)与粽子(喻体)并无相似之处,因为屈原而联系在一起,于是,九歌也飘起了缕缕浓香,这是“拟于心,或譬于事”,是神比。其特点是——不追求外在的相似,只追求灵性的相通。在2中,粽子(本体)与心(喻体)有形似之处,因此,粽子就被赋于隐隐的伤痛,这是在“仿于貌”的基础上的进一步发挥,是形比基础上的创新。可见,形比主要追求本体与喻体的外在的相似,“或喻于声,或仿于貌”。
    以下试分别谈谈笔者在微诗创作中的应用体会——

    一、形比
    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无法拒绝“或喻于声,或仿于貌”的形比,因为它是使诗歌语言形象化的最有效的表现手法之一。
    运用形比应需要注意以下问题:

    (1)喻体的准确性
    不准确的喻体让人不知所云,而准确的喻体可以使诗歌的表述更为生动,大大增加了诗意与灵性。
    《操场》“一个碧绿的池塘/快乐的鱼儿们/追逐彩色的梦”,以池塘喻操场,快乐的鱼儿们喻同学们,是“仿于貌”。
    《上坟(2)》“淅淅沥沥/是絮絮叨叨的细语/在耳边在心里一如往昔”,把清明的雨比作父亲絮絮叨叨的细语,是“喻于声”。
    《雷轰漈(1)》“钟山是不倒的帆/隆隆的雷声  交响/远航的歌”,将钟山比作不倒的帆,是“仿于貌”,将瀑布的轰鸣比作雷声与远航的歌,是“喻于声”,这两个比喻单独看也许并不很新颖,但它们组合起来的效果却非常之佳——使人联想起山泉奔向海洋的远征。

    (2)喻体的鲜明性
    比喻的目的是为了使形象更加鲜明和丰满,因此,我们不能用左手来比右手,用一个茶杯来比另一个茶杯。喻体必须鲜明透亮。
    《六月,阳光》:“六月,一根根阳光的弦/把女人窈窕的曲线弹亮”,将阳光比作弦,也许没什么新意,而后一句“把女人窈窕的曲线弹亮”则使这个不算太靓的喻体鲜明透亮起来了!
    《音乐老师》:“你脸上的五线谱/在唱一首斑斓的歌”,将音乐老师脸上的皱纹比作五线谱,有趣,再唱起一首斑斓的歌,就绘声绘色了。

    (3)喻体的独创性
    比喻,要追求独创性,这就需要取远比,让本体与喻体在似与不似之间——所谓“离远合奇”(唐·皇甫湜)。
    《闪电》(陈默):“那青筋乍一哆嗦/雷就闷声呻吟起来”,好一道“青筋”暴起,你感到了老天的愤怒了吗?!一个“哆嗦”,一阵呻吟,让人感受到了那闪电的炫目,感受到那闪电的力量。
    《高三》:“瘦成一片甘蔗林/渴望六月阳光的收割”,在这一片瘦瘦的甘蔗林中,你可曾尝到过六月阳光下学子的艰辛与甘甜吗?!
    以上的青筋与闪电、高三学子与甘蔗林不知离得有多远呀,但它们之间又有那么一丝丝相似之处——青筋与闪电都是一条条的,高三学子与甘蔗都是瘦瘦的。于是,把它们巧妙地连在一起,便成妙比。

    (4)缩小或放大
    比喻,不要只停留在如实描摹客观对象本身,而应该通过诗人的感受重新组合,将对象加以缩小或放大,造成艺术上的夸张和变形。
    〈绿洲〉(张世明):“大沙漠/残留/最后几撮头发”,是缩小。
    〈人生五味之咸〉:“谁把大海的情怀/融入/一滴泪中”是放大。
    这里,对象的形态不变,质量却变了。
    绿洲,是一片荒凉中的唯一生机,而张世明却非同反响地把它缩小为“最后几撮头发”,这是惋惜,是愤怒,更是忧患。如当头棒喝,振聋发聩!
    人世间,最辽阔的是大海,比大海更辽阔的是天空,比天空更辽阔的是人的心灵。拙作〈人生五味之咸〉正是这样把一滴泪无限地放大,放大到可以放入“大海的情怀”。

    (5)超越关联点
    由于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积淀,许多的喻体已经形成了约定的含义。提倡喻体的独创性并不排斥这些旧喻体的运用,毕竟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的一部分呢。应用得当,也会使微诗增色不少。
    在运用旧喻体时,如果注意超越关联点,就能旧喻翻新。
    月光如水,是古人、今人常用的比喻。且看它如何翻出新意——
    《夜》(傅月心)“系一束清凉的月光在窗口/风铃般叮当淌进你的梦境”。
    《遥寄》:“想和你一起瘦成山峰/让月光把你我淹没”;
    《月光》:“泛起了思情的漪涟/辽阔的夜/便读不到它的边”;
    《新月》:“细细的水声/从你灼人的眼光中/美丽地泛滥”……
    月光既如水,自然就有了“清凉”的感觉,就有了《夜》的“风铃般叮当淌进你的梦境”,就有了《遥寄》的“淹没”,就有了《新月》的“细细的水声”,就能“泛起了思情的漪涟”,就能“美丽地泛滥”。而新月如眉,于是就有了“灼人的眼光”。
    月光如水,是最初的关联点,几首拙作及傅小姐的《夜》都超越了最初的关联点,特别是傅小姐的《夜》,古人有“折梅寄春”之举,此诗却系月光以送梦,岂不妙哉?!通篇并无一字“思念”,而思念之情毕现矣。
    又如《月》(赖杨刚):“谁说这是一场拒绝融化的冰/想家的目光一暖/竟成韵在骨子里的梦。”由水而想到冰,由冰又暖成梦,绝妙!
 
    二、神比
    “或拟于心,或譬于事”,这便是神比。
    神比所要求的是若即若离,亦真亦幻的“空灵”的神韵。“山色有无中”,“似花还似非花”,其的妙处正在似与不似之间。
    艾青曾说过:“诗的生命在真实性之成了美的凝结,有重量和硬度的体质;无论是梦是幻想,必须是固体”(《诗论》)。
    试以拙作《恋》为例说明之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恋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喔,老天!这是水深火热的沉沦——
          在沸腾的汤中我茫然地漂流,一只无助的鱼丸,
          感受  火辣辣滚烫烫的热情与恐慌……

    问世间情为何物?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恋情却让一火锅汤给具象了。诗者巧用神比,把抽象的热恋转换成火锅的汤料,使飘忽的诗思达到美的凝结。
    再看看拙作《柳絮》,反其道而行之,亦颇有情趣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柳絮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一丝鹅黄的梦
          如雾如烟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在少女眉间

    本诗以少女梦来比喻柳絮,则是用主观的概念比喻客观的物体了。柳絮与少女梦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,但正是通过这种神比,赋于柳絮以人的感情,更增强了少女春梦的朦胧。这种比喻“必以非类”,“离远合奇”,它不仅仅停留在比的形似摹拟上,而是具有更深刻的内涵。
    下面谈谈神比常用的技法:
    1、主、客观互比(拟于心):用主观的概念比喻客观的物体(如以上《柳絮》),或用客观的物体比喻主观的概念(如以上《恋情》),使不可见的化为可见,不可感的变为可感。再举数例如下:
    《钟声》:“谦卑的灵魂/在风中/激荡高扬”,愿这灵魂的钟声长鸣。
    《人生》:“一剂百味药/煎——熬——/沁出浓浓的香”,人生百味,一言道破,不经煎熬,何来浓浓之香。
    《小三峡悬棺》:“一个民族古老的宿命/悬/在空中”,悬棺与宿命,一虚一实,虚实交映,把人的心也悬在了空中。
    这种虚实交替的神比,有时就模糊了本体和喻体,让你说不清楚是谁比喻谁了。如:
    《甜》:“用诗和红酒调味/炒出的日子/很香”,你说日子是本体还是喻体呢?
    2、写喻体而拟事(“譬于事”):此法直写喻体而将本体隐去,意在言外。如:
    《天空》:“当阴郁的云浓起/就下一场雨/清新如洗”,此处的天空,显然是心灵的天空。
    此法颇类似于象征,但两者又有细微的区别:这里,我可以说“心象天空”,而象征却不能说成“某象某”,如红色象征革命,若说“革命象红色”就成了大笑话啦。
    再举数例:
    《帆》:“高高挂在桅杆上/逢迎的风/让我迷失了方向”。
    《船》:“风浪是我的挚爱/彼岸是新的起点”。
    《闪电》:“别迷失于瞬间的耀眼/紧接着是无情的轰炸”。
    《雨》:“卸下乌云的重载/就有了彩虹的飘逸”。
    《哈哈镜》:“但愿  扭曲的/不是灵魂”。
    古代的咏物诗,多用此法。
    3、巧借通感来比喻:
    《梅》:“一声/冷艳的笑//惊栗了寒冬”,腊梅怒放,本是视角的感觉,而本诗却让它发出一声“冷艳的笑”,用的正是通感的手法。巧妙地将通感的手法应用于比喻,会激发更丰富的联想,产生独特的艺术感染力。在《人生五味》的诗赛中,不乏这样的妙比,且顺手拈来拙作几例:

    《酸》:“多雨的时分/思念在骨头里/发炎”;
    《甜》:“被泪水洗亮的眼睛/脉脉  照亮你/开满芬芳的回忆”;
    《苦》:“秋雨漫过双眼/摔成一段/冷冰冰的思念”;
    《辣》:“有一种幸福/在血管里澎湃汹涌/扯出来是黄河长江”。

    4、神比的连续运用:连比、叠比,往往叠加出最佳的效果。且看实例——
    《中秋月》:“谁,晾起透明的心事/让不圆满的世界/有了一个圆满的念想”。先把中秋月比为透明的心事,再比为圆满的念想。
    《中秋月》:“把乡愁画成圆/让痛苦/也光彩照人”。先把中秋月比为乡愁,再比为圆,最后比做光彩照人的痛苦。
    《乡路》:“纵横交错的岁月/皱纹般爬上/乡村沧桑的笑容”,以岁月喻乡路,再以皱纹喻岁月,主、客观的变换,左右逢源。
    《梦》:“记忆如鞭子/夜夜抽我”,这是笔者《父亲断章》中的一节,以记忆喻梦,再以鞭子喻记忆,夜夜的抽打使人心痛!
    5、神比空间的延伸:与形比一样,神比也要超越关联点,进一步拓展其空间。
    《时光》:“有一天你会干涸/让我重拾起一大堆彩色贝螺/儿时的顽事多多”,时光如水是神比,所以“有一天你会干涸”,让我“拾起一大堆彩色贝螺”,这是儿时的顽事呀——又一次运用神比。
    《复习》:“织一张网/在题海里打捞/遗落的星星”,把复习比做织网,便有了打捞遗落的星星的可能。
    《微笑》:“一朵含苞欲放的花/半带娇羞/随风摇曳款款深清”,把微笑比作含苞欲放的花,便能随风摇曳款款深清。

    从以上例子可知:神比所追求的是事物的内涵而不是外部形态如实的模拟。这种艺术主张,与中国传统文化一脉相承——中国的艺术,无论是戏剧、绘画、雕塑、书法或诗歌,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就是追求内在的精神,并不注重外形的逼真。换句话说,艺术的真实并不等于就是生活原状的复制。庄子曰: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”老子曰:“忽兮,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,忽兮,其中有物。”司空图曰:“诗家之景,如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,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间前也。”(《诗品》)严羽则更有“水中月,镜中象”之说(《沧浪诗话》)。
    当然,“形比”和“神比”,也并非截然可分,以拙作《中秋月(05.8.19)》为例说明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中秋月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拉圆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射日之弓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写于05.9.18

    本诗是我最为自得的微型诗之一,为临屏之作。今年,正值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,而中秋月又遭遇九一八,虽然取弓之圆与中秋月之圆相扣为形比,但诗中之内涵(神话的寓意、历史的寓意、现实的寓意)又岂是形比所能包容,乃神来之笔也。
    网友秒针评曰:“文字极有气势,构思的对象也迥异常规,月亮一反阴柔面貌,成了豪气冲天的射日之弓,连她的圆也是用力的表现:拉圆。难得佳作!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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